本文作者：丁二丫

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，朱琪（化名）几乎一直待在产床上。

「当时已经快生了，我想下床走一走，但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，助产士也一直让我躺在床上不要动。」朱琪回忆，「可一躺下就觉得使不上劲，总觉得身体和宫缩是在对着干。」

从宫缩开始到孩子出生，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仰卧或半卧姿势。那时她以为，分娩本来就应该这样进行。

直到后来查阅资料，朱琪才发现，原来分娩并不只有一种姿势，站着、坐着、跪着、趴着，理论上都是可以选择的。

事实上，越来越多研究和指南认为，对于大多数低风险产妇而言，活动和自主选择体位可能更符合分娩过程的生理特点。只是这种「自主选择」，在如今的产房中，却并不那么容易实现。

默认仰卧？指南：应尽量避免

一提到顺产，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场景，都是产妇仰卧在产床上，双腿被架起或抱在胸前，医生和助产士守在床尾，等待新生命降生。

但其实，「躺着生孩子」，本身并不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。

有文献指出，在现代医学的干预和普及之前，直立位（包括站立、坐位、跪位或蹲位）才是分娩体位的主流选择。在许多不同文化的历史记录中，都有大量女性通过直立位进行分娩的记载。[1]

古埃及法老的分娩场景 图源：参考资料 1

到了 17 世纪中期，为了方便产钳等产科器械的使用，一位法国的产科医生开始在分娩过程中采用半卧位。之后的几百年里，仰卧位（包括平卧、半卧、截石位、抱腿等）分娩姿势才逐渐成为产房的主流。[2]

「在仰卧位下，医生观察视野更清楚，接生、缝合会阴、使用胎头吸引器等操作都更方便。这也是仰卧位分娩在现代医院如此普遍的主要原因。」上海市东方医院（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）妇产科主任段涛指出，「但这种分娩体位本身，其实并不是非常理想。」

从分娩生理过程来看，仰卧位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骶骨活动和骨盆出口扩张，也难以充分利用重力促进胎头下降。因此，对于产妇而言，胎儿通过产道的过程可能会变得更加困难。

这种困难，最直接的体现就是「不好发力」。有产妇回忆自己的生产经历表示：「躺着生超级难受。助产士说，让我找找拉大便的感觉。可是就算是大便，躺着我也拉不出来，何况是一个孩子呢？」

截石位（仰卧位的一种）示意图 图源：参考资料 13

而这种「生不出来」的感觉，并不只是产妇的主观感受。

Cochrane library 的系统综述显示，相比于直立位，仰卧位分娩会延长第一产程（即从规律宫缩开始到宫口开全的阶段）和第二产程（即从宫口开全到胎儿娩出的阶段）的时间，剖宫产率更高，需要手术助产的可能性也更大。[3,4]

而且，当产妇平卧时，子宫可能压迫下腔静脉，导致母体回心血量下降，甚至引起「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」，不仅增加母体风险，也可能降低子宫胎盘灌注，影响胎儿循环。[5]

正因为仰卧位分娩的这些弊端，目前国内外主流指南都更加推荐自由体位分娩，并建议尽量避免仰卧位。[6～9]

只是换个姿势，为什么这么难？

其实，指南中说的这个「自由体位」，也并不是什么新概念。1996 年，世界卫生组织就在《正常分娩监护实用手册》中明确，在正常分娩过程中，应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医学干预，允许产妇在第一和第二产程中自由活动，并根据自身舒适度选择体位，避免长时间仰卧。[10]

经过几十年的推广，自由体位分娩的概念在临床实践中已不再陌生。在不少医院产科的宣传中，自由体位分娩既是常见的科普主题，也是吸引产妇的重要卖点之一。

图源：微信公众号搜索

2020 年一项国内的研究显示，在调查的 1213 所助产机构中，有 93.8% 都能够开展自由体位分娩。但如果将第一产程和第二产程分开来看，92.3% 的机构都在第一产程中开展了自由体位分娩，支持第二产程自由体位的机构就只有 54.8% 了。[11]

北方某三甲医院妇产科医生宋林（化名）表示，在她所在的医院，第一产程通常允许产妇自由活动，但到了第二产程，产妇往往还是需要回到产床上，以便医护人员观察产程进展并进行接产操作。

这样的现象并不只出现在我国，许多国家的横断面研究都显示，直到近几年，仰卧位仍然是产妇分娩时最常用的姿势，占比通常都超过 2/3。[2,12]

自由体位示意图 图源：参考资料 13

为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体位改变，在临床上推广却如此困难？

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，许多医生和助产士只接受过仰卧位分娩的培训，仰卧位已经成了大家的职业习惯，」段涛表示，「而新的技术培训又比较缺乏，导致很多产科工作者其实并不具备在自由体位下接生的能力。」

「大概十年前我实习的时候，那会儿大家都躺着生，我们也只学了如何给仰卧位分娩助产。」助产士韦静（化名）回忆，「工作之后发现，自由体位分娩的助产，会需要更多的经验，并不是那么好开展的。」

有研究指出，目前我国在实行自由体位分娩技术时，主要指导人员为产房的助产士和护理人员，但产科人力相对不足，经过相关技能培训的人员就更少了，这也是很多医疗机构没有开展自由体位分娩的主要原因之一。[11]

而在缺乏相关经验和技术的情况下，自由体位分娩的优势，医生也很难体会到。

宋林表示，「我们医院以前也在第二产程开展自由体位分娩，但如果产妇不会使劲，第二产程反而会延长。」

于是在临床实践上，自由体位分娩就陷入了这样一个死循环：因为缺乏相关的技术和经验，自由体位分娩就难以开展；而因为开展得少，相关的经验也难以积累起来。

那么，要如何打破这样的循环？

段涛认为，自由体位和无痛分娩的推广，其实可以同步推进。

「在没有镇痛的情况下，一些产妇在分娩时疼痛剧烈、体力耗竭，往往更倾向于选择仰卧体位。如果打上无痛，产妇有体力、有精力去尝试自己感觉舒适的体位，也能更好地配合医务人员的指导。」

在推广路径上，一些分娩量巨大的大型医院受制于产科人力和繁重的临床工作，往往难以腾出精力推动这样的改变。相比之下，一些业务量较小的机构，或许反而更适合作为探索和试点的起点。

不过，技术和流程的问题终究有办法解决。段涛认为，更关键的还是观念的转变。

「自由体位分娩看起来只是换了一个姿势，但背后其实是思路的变化。过去更多考虑的是医务人员怎么操作方便，现在也要考虑什么样的体位对产妇更舒服、更合适。」

致谢：本文经 上海市东方医院（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）段涛教授 专业审核

策划：丁二丫｜监制：islay

题图来源：

参考资料：

[1]Stone, Pamela K. “Biocultural Perspectives on Maternal Mortality and Obstetrical Death from the Past to the Present.”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 159, no. S61 (2016): 150–71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ajpa.22906.

[2]Huang, Jing, Yu Zang, Li-Hua Ren, Feng-Juan Li, and Hong Lu. “A Review and Comparison of Common Maternal Positions during the Second-Stage of Labor.”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Nursing Sciences 6, no. 4 (2019): 460–67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ijnss.2019.06.007.

[3]Lawrence, Annemarie, Lucy Lewis, G. Justus Hofmeyr, and Cathy Styles. “Maternal Positions and Mobility during First Stage Labour.” In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, edited by The Cochrane Collaboration. John Wiley & Sons, Ltd, 2013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14651858.CD003934.pub3.

[4]Gupta, Janesh K., Akanksha Sood, G. Justus Hofmeyr, and Joshua P. Vogel. “Position in the Second Stage of Labour for Women without Epidural Anaesthesia.”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2017, no. 5 (2017)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14651858.CD002006.pub4.

[5]Krywko DM, King KC. Aortocaval Compression Syndrome. [Updated 2023 Aug 7]. In: StatPearls [Internet]. Treasure Island (FL): StatPearls Publishing; 2026 Jan-. Available from: Aortocaval Compression Syndrome - StatPearls - NCBI Bookshelf

[6]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产科学组,中华医学会围产医学分会.正常分娩指南[J].中华妇产科杂志,2020,55(6):361-370.

[7]https://www.nice.org.uk/guidance/ng235

[8]https://www.who.int/publications/i/item/9789241550215

[9]https://www.acog.org/clinical/clinical-guidance/clinical-practice-guideline/articles/2024/01/first-and-second-stage-labor-management

[10]“Care in Normal Birth: A Practical Guide. Technical Working Group,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” Birth (Berkeley, Calif.) 24, no. 2 (1997): 121–23.

[11]卢常平,罗碧如,姜梅,等.我国医疗机构开展自由体位分娩现状调查[J].护理学杂志,2020,35(12):8-11.

[12]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1919968/

[13]Satone, Prasiddhi D., and Surekha A. Tayade. “Alternative Birthing Positions Compared to the Conventional Position in the Second Stage of Labor: A Review.” Cureus, ahead of print, April 21, 2023. https://doi.org/10.7759/cureus.37943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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